《佛陀传》
目录
第一章 请你们看这个「人」1
为人间榜样的释尊.
以往的佛传
经典的成立...
阿含部经典的价值...
第二章 无与伦比的人诞生──降诞──2
释尊的生年...
他不是生下来就成为圣者...
关于空想的传说类型...
关于诞生偈...
第三章 伟大抛弃——出家——... 3
出家的动机...
是什么使他这样想...
关于释迦族...
关于母亲的死去...
伟大抛弃...
第四章 伟大的道出现于世间——成道——... 4
摩揭陀王与他...
沙门生活...
神圣求道...
恶魔的试探...
第五章 你们也来看——正法——... 5
自觉内容...
为古道的法...
为形式的法...
为相依性的法...
苦是缘生...
第六章 真理王国成就——传道的决意——... 6
微妙的心的记录...
依法而立...
说法的决意...
大悟与传道...
主观与客观...
真理王国...
第七章 在鹿野苑——最初说法——... 7
中道的立场...
四个真相...
齐整体系...
次第说法...
有眼睛的人请看...
第八章 为世间幸福——传道的宣言——... 8
三归依三唱...
传道宣言...
说法的理想...
在某树林中...
三个迦叶...
第九章 一切在燃烧——山上的说法——... 9
在伽耶山...
烦恼火焰...
竹林精舍...
舍利弗...
以法诱导...
第十章 祇园精舍... 10
很长传道生涯...
有关杂阿含经...
须达多...
往舍卫城...
只陀林精舍...
第十一章 人们所应愿的是什么——涅槃寂静——... 11
为了胜义...
『要那个、还是要这个』...
寻求幸福的人...
幸福不是一定状态...
人间最上幸福...
第十二章 没有常恒的——诸行无常——... 12
连指甲上的那么一点点土...
一种教义问答...
无常的就是苦...
苦是什么...
不接受第二枝箭...
第十三章 关于我自己——诸法无我——... 13
假如知道无我的话...
最可爱的自己...
诚心地爱惜自己的人...
诸法无我...
好像花朵的香味那样...
第十四章 能看到法的人便能看到佛... 14
要做法的继承人...
能看到法的人便能看到佛...
弹琴的譬喻...
老龄已经达于八十...
第十五章 自灯明、法灯明——最后说法——... 15
未期记录...
最后旅途...
要以自己为依处...
在沙罗双树下...
伟大的死...
为人间榜样的释尊 我说请你们看这个「人」。是因这里有能助我们提高人生境界的最佳榜样。
『人生境界究竟能提升到什么程度?』且慢这么问,因为,我们现在多沉沦于贫苦、恶行、放逸、自私、薄幸、污秽和不近人情之中,这些团团地把我们环绕着。被置身于这种『恶劣环境』中的我们,不但无法升高,宁可说,当务之急在谨防更沉沦下去!在这绝望快要肆虐我们的灵魂之时,好在还有一个「人」能帮我们从绝望的黑暗中指出光明,并指点人们走向光明离苦的正道中去。那个人我们惯常叫他释尊——出自释迦族的圣者。
功利主义的哲学家约干·史都华·穆勒曾经说:『以前在这个世上,有一个叫做苏格拉底的人,他是人类多么多次地想起他都不会太过的人。』他的这一句话,对于我们也可以毫无掩饰地,适用于释尊本人身上。有一个被称为释尊的人,他以前住在这个世间,他达到人间所能成就的佛陀,对于我们所给予的感铭,没有比它更深的。所以我们,也是多么多次地想起他也不为太过的。因为,我们每一次想起他的存在都会受到鼓励,想起他的行履都会得到道理的教训,而且也只有在仰视他所达到的人生境界的最高峰时,才能够得到答覆『人究竟能够升高到什么程度』的问话根据。
因此,我们应该要不断地策励我们自己,鞭挞我们自己,『请你们看这一个人』。因为,看这一个人,可以使我们得到勇气,得到道理的教示结果。虽然是很少的精进,也能意味我们,有着多少的向上。所以我要请你们看这一个人,理解这一个人的教示,向着这一个人所指示的方向,热心精进。能将这些完成时,我们才能够踏进佛陀的大道一步。
以往的佛传 那么,我们要怎么样才能够与这一个人面晤?要怎么样才能够看到这一个人?很遗憾的,这绝不是容易的事。因为走向这一个人的路,已经被歪曲得很厉害,这一个人的真正形象,也和我们隔开得很远。阿多福·凡·哈尔纳克,在他的有名讲演『基督教的本质』里,对于耶稣也发出同样的慨叹说:『很遗憾的是,现代的一般教育,很不适于使我们对于基督的形象有着很深的印象,而且将他据为自己所固有。』而对于释尊的我们的情形,明显地,比对于他们的耶稣的情形,其恶劣的程度却更加厉害。
古经的话语告诉我们,直接被释尊所教化的人们的归依心境——『除了这个师的教示以外,我想其他没有可依据的。』我们对于那些原始佛教徒的仰视师的面容,耳闻师的声音,紧紧地将师的教训把握在心内,除了师之道以外他们没有别的路的归依表白,实在使我们羡慕不已。可是从师入灭以后已经二千五百多年的现在,却无论如何都不能够仰视他的面容,耳闻他的声音。所以,唯有明显地描画他的行履,正确地理解他的教示,而在我们的心内去看这一个人,与这一个人面晤以外没有别的方法。虽然,记述这个师的行履文献,其数并不少,但是在这些当中,能够印象很深地传出师的真正形象,而且能够让我们以亲近感与他面晤的却没有。
于前世纪,欧洲的学者们,开始对于佛教有了认识时,他们当中,有的人所得到的结论是教祖释迦本人并不是在这个地上实在有过的人物。譬如,西拏尔于他所著『关于佛陀的传说』,否定这种人物的存在,并说有关他的传说是出自太神秘的神话,是它的代表。幸好是,这个控诉不久即在学问的法庭,以物证而被明确驳回。因为于一八九八年,佩佩于尼泊尔南境皮不拉瓦发掘舍利瓶。于该瓶侧面用印度古代文字刻有『这一个佛陀世尊的舍利瓶,是释迦族的兄弟姊妹妻子一起,以信心安放他的地方。』的字句。于『游行经』其所记载的佛骨八分记,说释迦族的人们也得到他的一份,将他安放于迦毗罗城。该古经典所记述的,现在得到物证在证实它。所以,今后应该没有人会再怀疑,这个人跟我们一样曾经活在这个世上。
可是,我们必须要用深切的关心加以考虑的问题,却依然存在着。诚如上面说过那样,记述释尊生涯的文献并不少。其中,马鸣的『佛所行赞』,是古来被称为佛传文学中的白眉。又『佛本行集经』六十卷,也是在佛传中的最详细的。可是我却不得不说,那些对于我们,绝不是杰出的佛传。因为,那些并没有为我们,传出释迦的真正形象。而且也不容许我们用亲近感觉去跟这位大师晤面。那些传记作者的用心,很明显地,要把他装扮得很庄严,而将他捧到幽玄的那一边去。当然那是出于善意,而我们对于他们的敬虔善意也并不怀疑。因为他们以为这样做,才是对于释迦的敬虔表现,而且他们的时代也的确要那样做。神话的手法是比现在的很多手段更加有效,将他神秘化可以感动现在人们所不能想像的敬虔之情。
不过,对于我们,事情已经有了变化。因为对于我们那只是『以善意,将这一个人格的真相,推到诗想和空想的背后。』而已。而使活在这个世上的大师活生生的形象,反而被冲淡,而以那种天上的师的空想的形象来取代它。
经典的成立 鲁南在他的『耶稣传』里,攻击于福音书中的有关耶稣言行描写的话语,对于我们有将它做『他山之石』玩味的价值。
『原来传述耶稣的形象给我们的福音书记者们本身,都是比他所谈的人物以下的人,所以无法爬到他的高度,而始终将他描错。他们所写的东西,充满着缺陷和误会。我们在每一行,都可以看出崇高优美的原作,被编者们的手所伪作。那是因为他们无法了解原作,而且他们也只能把握思想的一半,其他的以他们自己的思想来充塞它。要之,耶稣的性格,不但没有被传记作者的手将它加美,反而被变小。所以批评说,如要知道耶稣的真正形象,必须要远离因弟子们的庸碌精神所造成的一连串误会。弟子们照着他们的见解描画耶稣,往往为着要使他伟大,其实反而使它变小。』
不用说,福音书对于他们,是信仰的最高依据。而鲁南也想超越它,以接近耶稣本人的真相。所以我们想,如果他没有这种决心,这个卓越的实证主义宗教史家,也绝不能够将耶稣·基督带来近代人的身边。
『佛所行赞』,和『佛本行集经』,都同样在我们的所谓的『大藏经』里占有着它的位置。经对于我们,也同样,一定是信的最高依据。释尊临死时,对比丘们这样说:『我所讲所教的教法和戒律,在我死后就是你们的师。』那是很适合于做这个师的最后教示,该教示所有的意义非常重要。所以记载着那些教法和戒律的经,对于想做释尊灭后的弟子的我们,应该将它当做师本人予以尊崇敬仰。不过,虽然这样说,却要容许我们尖锐地发挥我们的批判精神,去检讨是哪一部经,较为正确地记载着那些教法或戒律。
经是梵文Sutra的译语,音译为修多罗。 它的本来的意思『经系』——所以译为经——好像摘花的孩子们用『经系』穿花圈那样,将释尊所讲所教的话语,贯串在一起使它不散佚的,那就是经。所以,应该要以能够正确地记载释尊的言行,或精神的,做经典的第一义是不待言的。但是,能充足该第一义,并不是容易的事。我们知道释尊灭后的弟子们,为着它,多么地用力。
释尊的十大弟子中,有一个叫做大迦叶的。他与释尊分道,和很多的比丘们一起游行,在途中碰到一个婆罗门才知道师已经入灭。那时,在悲叹着的比丘们当中,有一个人放言说:『朋友,不必悲伤。我们现在已经得到自由。』耳闻着它的大迦叶,因忧虑着真正的教法和戒律不久将淆乱和污浊,所以聚集主要的长老们,从事所谓的结集工作。结集,简单说,就是经典的编纂事业,可是在文字还没有被常用的当时,只有靠各人的记忆,将它确立,以外没有别的方法。据所载,该结集方法如下开。
阿难,因为是师的侍者,所以关于师在什么地方讲什么教示,他最清楚。所以,关于教法以他为中心。优波离,持戒最严,于持戒为弟子中的第一。关于戒律以他为诵出者。于是,以诵出者为中心,来检讨师在什么地方,对什么人,讲什么教示,或师在什么地方,以什么因缘制定什么戒律。检讨的结果,若以为是真正的,列座的比丘们,同声诵念。
因此,结集又被称为『等诵』。比丘们全部都以同样的文言,经由该『等诵』所确认的教法或戒律,在各人的记忆中加以确立。到此,教法和戒律被加以整理和统一,得对于异端邪说的侵入确立自守的准备。那种精神,经典中有大迦叶于提倡结集时的话语,记载说:『朋友们,我们应该将法和律结集以免非法兴而使正法衰,非律兴而使正律衰,说非法的强而说正法的弱,说非律的强而说正律的弱。』
可是,这样却不能完全防止非法非律的侵入。因为结集的历史本身,很明白地将它告诉我们。第二次结集,于它之后一百年举行。关于它的因缘,经典说,遭到『十事非法』。对于非法非律的主张或行为,又必须重新讲说正法和正律,自己卫护。第三次结集,又于经过一百年后举行。经典关于它的因缘说,因『于圣教生出种种的浊、垢、和障』,所以必须将它『洗掉』。
我们以为那些人们的努力是很宝贵的。与它同时,不能不觉得要将教法或戒律正确地承传是多么地困难,而且又须要不断的努力。又,如将这种努力一时的放松的话,会变成怎么样呢?或者,以那种努力,也许不能完全阻止非法非律的侵入也有可能。所以我们,对于哪一部经比较能正确地承传该教法或戒律,便不得不发动尖锐的批判精神,理由也就在这个地方。
阿含部经典的价值 佛教的经典,将它总称做『三藏』。藏,是将一切文义收藏的意思,大别之,为法藏(经藏)和律藏及论藏三种,所以,叫做三藏。其中,法藏是载录释尊一代教法的有着经典总括之称的释尊之教,因为是全部根据法、符合法而为正法的表现,所以称它做教法,或单纯地叫它做法。而将这种教法全部收集的为法藏,或称经藏。要从其它二藏,识别属于这种藏的当然要看它的内容,又从它的形式于冒头有『如是我闻』或『闻如是』句子的也可以知道。
『如是我闻』——『我所听到的是这样』。所有的经于它的冒头这样说的理由不是别的,因为那些都是释尊为比丘们,或为在俗的信徒们,或为外道们所讲的,所以是如来的教法。因此,因为是经,所以必须是任何人都可以说『我所听到的是这样』。可是,据现在的学者们研究结果,『如是我闻』这句话,在很多的经都只是形式而已,是所谓的『后人的假托』。虽然采取释尊说法的形式,其实是后人所作,那些都不是真正的『我所听到的是这样』,是单纯地具备着经的形式而已。所谓的大乘经典,全部都是这种情形。
当然,我们于那种场合,也不怀疑作者们的善意。而且还可以认为是作者们的高迈精神,为着要即应时代而遂行佛教原理的新的展开。因此,那些经典也成为很多人所尊崇的对象。
可是朴实的释尊活生生的形象,是无法在这里找到它的。不经修饰的释尊活生生的话语,也无法在那里看到它。那是因为,那些作者们,并不是亲自见到活生生的释尊形象,也没有亲耳听到活生生的释尊所说的话语。
那么,哪一部经典,是真正『我所听到的是这样』的经?那,除了所谓的『阿含部』的经典以外其它没有。阿含,是梵文Agama的音译,它的意思是『来』。是指所传来的或所传承的而说。即我们在上面已经说过那样,是初期的佛教教团长老们,将大师在某某些地方,讲某某些教示,它的因缘是这样这样,以他们的眼睛所看到的,耳朵所听到的彼此回应,互相订正错误,互相诵念,而在各人的记忆中确立它的那种结果,不久用文字将它写定的,就是阿含部的诸经。所以,那些,历史的看待不但是佛教经典中的最古的,也可以说所传的是最接近释尊的思想言行真相的经典。
当然,阿含部诸经,也并不是完全不含有误谬和其他夹杂物的。因为也有先于师去世的舍利弗,竟然出现在记载入灭前后事情的『游行经』里的矛盾。又很明显地,也有出自弟子们『庸碌的精神』的误会,或者也有『要使他伟大,其实反而使他变小』的描写。所以,我们的批判精神也不能对于它无所发动。不过,我们如想要见师,想与师面晤,阿含经是最可信凭的资料,这无可怀疑。
清泽满之,将阿含经做他自己的『三部经』之一,他曾经说:『特别是阿含经,释尊谆谆地教训弟子们的光景,现在涌在我们眼前,令人感激不尽。』而该经的最大价值,也就在这些地方。我在这里,深深地觉得用多么巧妙的表现,多么地堆积庄严的言词,也万万不及它所有的那朴素真实的坚韧。冒头词的『如是我闻』,告诉我们可以完完全全的毫无折扣地接受的经文就在这里。所以,在那里的释尊形像,使我们觉得他在我们的身边,在那里所说的释尊话语,充满着人间的亲切。那些已经是与天界的神话完全无关,而为跟我们一样在这个地上营生,实现了人们所能穷究的最高生活方式与言行思想。那个人对于我们,已经不是神龛里的礼拜对象,而是鼓励我们引导我们的不折不扣的导师。
我想根据这种资料,描画这样的大师的真正形象。而且祈愿我能因见到他的真正形象而赐给我勇气,往人间向上的一路走去。[NextPage]
释尊的生年 关于释尊的生年,现在依然缺少学术上明确的决定。西元一九三四年(昭和九年)日本的佛教徒,举行佛诞三千六百年的祝典。它所依据,是所谓的『众圣点记』,所以现在的日本佛教徒,是一律以西元前五六六年,做这个无与伦比的人的降诞佳年。
『众圣点记』,是齐武帝时,于广州竹林寺,译出『善见律毗婆沙』十八卷的沙门僧伽跋陀罗,与它的梵本一起带回来的附属记传。于佛入灭第一年的结集时,安居期满,自恣仪式终结后,那个律藏诵出者的优波离,供奉香华,在该册里所记上的一点为第一点,以后于每年的安居时各加一点,继续做纪年计算它的经纬,据『历代三宝记』所记如下开:
『齐武帝世,外国沙门僧伽跋陀罗,于齐曰僧贤。师资相传曰:佛涅槃后,优波离已经将律藏结集讫,即于是年七月十五日受自恣竟,以香华供养律藏,便下一点置于律藏之前。年年如斯。优波离将欲涅槃,付于弟子陀写俱,陀写俱将欲涅槃,付于弟子须具,须具将欲涅槃,付于弟子悉伽婆,悉伽婆将欲涅槃,付于弟子目犍连帝须,目犍连帝须将欲涅槃,付于弟子旃陀跋阇。
如斯,师资相付,至于今之三藏法师。三藏法师,持律藏至广州,临由舶上,反还去,以律藏付弟子僧伽跋陀罗。罗,以永明六年,与沙门僧倚一同,于广州竹林寺译出此善见律毗婆沙。因共安居,永明七年庚午岁七月半夜,受自恣竟,如前师法,以香华供养律藏讫,即下一点,于是年计之,得九百七十五点。点即一年也。』
即,当释尊逝世的第一年安居结集的会座终结时,由该优波离在众人之前敬谨地记下第一点,尔来九百七十五年之间、师资相继继续点记,的确是很可敬佩的净行,并藉这个来树立佛诞佛灭的纪年,从该传说的性质来说也是至当的。而且,它与学术研究的诸结果,相距也很短。所以,我们想在等学术研究确定这个无与伦比的人的生年之前,现在暂且根据这个『众圣点记』,姑且以西元前五六六年做佛诞的纪年。
那么,这个人的诞生,是在由今天起二千五百余年的昔时,在什么地方、怎么样发生的。古经之一说:
『有一个人,出现于这个世间,的确是很可庆幸的。那一个人,是什么人?他就是如来,就是应供、正等觉者。』
那一个人的诞生,是怎么样的经过。我们以很远的后来的佛弟子身份,对于此事,必须要以适合于我们的方法,重新将它寻找。
他不是生下来就成为圣者 我在前面说过,为着要瞻仰这个无与伦比的人活生生的形象,为着要用我们的耳朵听这个人活生生的声音,除了向阿含部诸经里去找以外,没有别的方法。它那里,有释尊亲自回顾他本身所经历的路径,而为弟子们述怀他的体验的几部经典。有时,很具体地叙述出家前他的生活是怎么样,又关于出家的动机是什么,也很明确地以他的话语告诉他们。于某部经典,他淡淡地说,在年轻力壮时,进入于出家行乞沙门生活的经纬,或者反覆详细地述说,他坐在那菩提树下,终于达到最后解脱的前后情形。可是,我们在那些述怀的任何一个,都找不到有关这个人的诞生所说的可靠章句。那个并不是没有理由的。
关于它,我想起了『经集』的一节有下开的一句:
『不是因出生而为圣者。也不是因出生而为非圣者。人们是因他的行为而为圣者,因他的行为而为非圣者。』
这是,这位大师给人类带来的教示,即佛教的根本原理之一,『业』即广义的行为,人们的身、口、意的一切所作。结局——业报会在该人身上结实,这就是自作业自得果。『自作恶自污、不自作恶自净。各人自净、自不净。人不能使他人净。』那部『法句经』的一句所说的,也不外是这种意思。
从这事的反面来说,就是任何人的生涯,都不是由他的出生来决定的。并不是因他的出生,而注定为圣者,也不是因他的出生,而注定为下贱人。素质和环境,虽然不能不说是左右各人人生行路的要因。可是,更重要的条件,必须是在于他自己的所作所选择的是什么——所志愿的是什么,所说的是什么,所作的是什么。这些决定了他做人的生活方式。释尊所依据的立场,不是预定说,也不是宿命论,而是业感缘起。自己不作恶,自己为净人;自己积善行,自己为圣人。所以,人并不是因出生而为圣人,同时也不是因出生而为非圣人。
既然这样,那么释尊告诉他的弟子们的,有助于他们的人生向上的话语,一定不是他的出生和他的门第,应该说不关于出生,是关于行为。一定是说我是这样地想,是这样地做,是这样地建立我的人生。
『智慧深的、有贤虑的、能辨别正道与非道,而达到最上义的人,我叫这种人做圣人。』
『像宿在莲叶上的露珠那样,像放在铁锥尖端的芥粒那样,不为种种欲所污染的人,我叫这种人做圣人。』
『不用粗暴言语,经常说充满着教训的真实话语,不用言语使任何人生气的人,我叫这种人做圣人。』
『于有恶意的人们当中没有恶意,于手执刀杖的人们当中温柔,于执着很深的人们当中没有执着的人,我叫这种人做圣人。』
『人不能够因他的风采和姓名而为圣人。具有真实和正法的人,他是有幸的,他才是真正的圣人。』
释尊如是想,如是行。而他自己,又成为如是的圣人,所以他教他的弟子说:『你们也要向这条路走去。』也同时这样地招呼我们。阿含部的诸经所记载的是圣人的释尊,为他的弟子,讲说所应该遵奉的教示,指示他们所应该践行的道,垂示他们所应该瞻仰的楷模的。他们的回忆丝毫不敢有所违背地加以结集传承,所以,我们现在,假如不能够在该经典中,找到有关佛陀的诞生的可信凭章句,至少不是没有理由。
关于空想的传说类型 因此,在释尊的四大事(诞生、成道、最初的说法、入灭)中,特别是他的诞生,便深深地被关闭在传说和空想中。
而那些空想的传说,大体上被一种意图所贯穿。该意图,是将这个人加以圣化,以为出现这样卓越的大师,除非来自崇高地方,并有不可思议的力量,这无与伦比的人是不会出生在这个世间的。或者,他是因为从几劫的过去世连绵不断的积功累德,才会有这个无等、无比的世尊产生。那个时代的人们,会那样想,毫不足怪。因为,在那个时代的那种想法很普遍。
有一个思想家检讨古代印度人的想法,批评它说:『他们都是朝背看的。』意思是,对于所碰到的不可理解的特优特劣之人物,和不可思议的事情,在寻找理由时,一定要向过去去寻求。譬如,在这里有一个很富裕有福气的人。那是值得人们所羡慕的,所以不得不发问,他为什么会这样地富裕,而且为什么会这样地有福气。在那个时候,他们都是『朝着』过去世去看,去寻找它的理由。
对于这位大师,也同样在寻问这超绝比类的圣人是怎么样地出生时,他们便立即向老远的过去世去寻求他的因缘。——『佛、世尊、如来、应供、正觉者、是于无量百千万劫勤修诸行的』——而关于这个圣人的前生因缘故事『本生谭』的庞大篇幅,不久便在经典中占有了它的地位,那个跟马太传福音书,在它的第一章很漫长地记载著『阿伯拉罕之子、大卫之子、耶稣·基督的家谱』是同出于一轨的。那里有被古代人共通想法所『踏得很坚固的路』。所以我们要知道『老往过去世看』的,并不限于古代印度人。
从旧佛传的记载看,关于这位大师的神圣受胎、华丽隆诞,也可知那是由古代的人们所喜欢的类型传说和空想,很显著地加以圣化操作的。『菩萨,以正觉自兜率下,托于净饭王第一大妃,摩耶夫人右胁,住已。是时,大妃于睡眠中,梦见有一六牙白象。其头朱色,以七支挂地,以金装之牙,乘空而下,入于右胁。』这无疑地,是古代的人们广泛地为圣化所爱用的空想类型之一而已。因为他们并不以为,这样地神圣的存在,会跟常人一样,由单纯的夫妇交合而出生的。
那么,能够怎么样想呢?关于它的想法类型,已经在他们的周围就有了准备,只要他们将它套上其中的一个就好。锐敏的观察家,在读旧佛传本身时,就可以在那里看到那些想法的类型。譬如,佛传之一让占梦的婆罗门这样说:『所梦的瑞相,我当具说。如我所见,往昔神仙诸天于经书典籍所载。……若母入于梦,见日天入于右胁,彼母所生子必为转轮王,若母入于梦,见月天入于右胁,彼母所生子,必为诸王中之最胜。若母入于梦,见白象入于右胁,彼母所生子,于三界为无上尊,能利诸众生,怨敌悉皆平等,度脱千万众生超出烦恼深海。』又,能够广泛观察的人,也当然可以知道,这些空想的传说,是使古代的所有圣者们庄严化的很普通手法。
其中最为人们所熟悉例子之一是耶稣·基督的母亲玛利亚以处女而怀胎的那个传说。但是,关于那些传说,现在不想再加以检讨。不过,基督教徒中有良识的人们,能越过那些古代传说,想使对于耶稣的信仰能更加活在近代,而费了很多努力的形迹,对于我们佛教徒,也应该将它当做他山之石而加以学习。
关于诞生偈 关于释尊的诞生,对于我们最亲近,而且最庄严的传说,是那个以『诞生偈』为中心的言论。那是——佛陀诞生后,即周行于四方各七步,以右手指天,以左手指地,狮子吼说:『天上天下,唯我独尊』。我们还年少时候,头一次所接触到关于大师的传说,就是它。在被春天美丽野花所装饰的花朵宝座里,用手指着天和地而站立着的诞生佛,我用甜茶洗濯他。这是在我生涯中,有关这位大师的最初回忆。而那个回忆是不是也是单纯的空想产物而已呢?
对于它的回答,也同样必须——应是『然也』。因为据我们所知道,文献资料传说最初出现的,是过去佛的故事。于那里,首先被传述的,是有关毗婆尸佛的故事,它说该过去佛的降诞,就是这样。其次有关其他过去诸佛的诞生也同样。为诸佛的常法,依照同样方式将它构造的。而最后,瞿昙佛(释尊)的诞生也同样,为诸佛的常法也是这样的。
即,于这里也同样,首先产出的是类型,并依照类型的常法,在不久被演绎成为佛陀的诞生事迹。这种论理,也同样是古代人们的常套做法,这些对于他们虽然很有魅力,可是在所要求更严密的合理性和实证性的近代人们的面前,它已经不起批判,这一点我们不能不虚心坦怀地加以指出承认。
不过,我们也同时应该要知道,该庄严的『诞生偈』所表现的,对于这位大师,绝不是无关的。近代的我们,对于刚生下的婴儿会狮子吼的佛传,不能做单纯的接受。可是,我们应该要想起释尊在他的大悟后不久,说出这种话语。那是,他离开菩提树下,要前往婆罗捺的鹿野苑途中的事。偶尔在路上碰到外道叫做优波迦的问他,『你是什么人的弟子?信奉什么人的教法?』时,释尊毅然回答他,用偈这样地说:
『我是一切胜者、一切智者,
不为一切诸法所束缚,
舍离一切,渴爱尽而解脱。
因为自己证知,所以不知道说谁为我师好。
我无师,也没有与我相等的人。
于人天世间没有可与我比类的。
我是世间的应供,是无上的师。
唯我为正觉者,是清凉寂静的。
现为转法轮将往迦尸都城。
将于盲闇世间击打甘灵的法鼓。』
那是佛陀本身在他初转法轮(最初的说法)以前所作的自觉宣言。成为该自觉内容的不外是为一切智者,一切胜者,于人天世间没有比类的正觉者。换言之,『天上天下,唯我独尊。』也不外是释尊对于为人的最高方式的佛陀的自觉表白而已。所以,迩后瞻仰颂赞这位大师的人们,经常赞颂他是『无等、无比』,或『人中的最胜』。古经也这样说:『有一人,于世间,为无等、无比、人中之最胜者。该一人为谁?就是如来、应供、正觉者。』
他所以能够成为这种最高存在,是因为他求道,长时间精进,终于在菩提树下大悟。这是可信凭的资料所告诉我们的。无论如何,这个人,是无等、无比,而为天上天下唯我独尊的存在,无与伦比。而这个无与伦比的人,是在距今二千五百余年的古时,跟我们一样,为「人」而诞生于这个地上的。也只有这样,才使我们超越一切的传说和空想『好几次地将他回想,也不为过。』[NextPage]
出家的动机 中阿含经,第二十九有叫做『柔软经』的一经,是在很多阿含经中,给我们的感铭最深的。释尊自己在那里,对比丘们,说他出家前的生活,和他的出家动机。该经的语词,非常朴素,没有任何的庄严和粉饰,使我们觉得好像直接听到活着的释尊的语辞。
那时照往例是这位大师住在祇园精舍,(即给孤独长者于舍卫城郊外的只陀林所捐献的僧园)时的事。
他忽然向比丘们,这样说:
『比丘们,我在父亲的家里时,非常幸福,完全不知道苦是什么。我的父亲邸宅院子里有浴池。于一处植青莲,于一处植红莲,又于一处植白莲。我的房间里经常地烧着迦尸产的栴檀香,我的衣服上下衣全都是迦尸产的。于我外出时,为着要提防雨露寒暑经常有人替我撑着白色伞盖。我有三个别墅,一个适于冬天,一个适于夏天,一个适于春天。于夏期(雨期)的四个月间,我住在夏天的别墅,没有走出邸宅一步,不断地有伎乐来承事我。别家对下仆、佣人、食客所给与的是糠食、盐粥,而我父亲的家里,对这些人也给他们米和肉的膳食。』
释尊,像这样,首先将他出家以前的生活。(依照世间一般想法,是很幸福的),淡淡而具体地叙述又继续说,可是我偶然地将它反省思考,才知道这绝不是真正的幸福,不是『究竟无苦』。

